被寄予厚望的《姜子牙》,败笔在哪里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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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:石若萧

国庆档第三天,《姜子牙》单日票房被《我和我的家乡》反超。如今上映七天,票房达到12.9亿,猫眼专业版上,总预测票房在15亿上下徘徊。豆瓣评分7.0,也只能称之为中规中矩。

虽然成绩不算差,但考虑到其作为被寄予厚望的“封神宇宙”第二部,幕后团队几乎代表了当前国产动画的最高水准,和去年的《哪吒之魔童降世》相比,实在显得有些不如人意了。

问题出在哪里?

概念太多

影片前四十分钟,依次出现了各种各样的概念,不下十个。如:九尾、玄鸟、狐族、猎狐人、怨魂、骨风铃、玩偶、姻缘神、黑花、幽都山、宿命锁、归墟、北海界、静虚宫等……

概念引入太多,即便对《封神演义》有所研究的人也难免头疼。对大多数普通观众而言,更是容易摸不着头脑。一个旧概念还没能弄明白,又引入新概念,看似世界观庞大无匹,却只能起到走马观花的效果。

更何况,概念与概念之间不是简单的并列,其中还存在相关关系,譬如说:

玄鸟能起到什么作用?

几个界别分别由谁统治?

几个界别的主要居民有哪些种族?相互是什么关系?

割狐狸耳朵这一悬赏体系由谁设置?用意为何?

师尊的最终目的是什么?

……

这些相互纠缠的逻辑关系倘若不厘清,观众就无法真正代入到故事背景中。反观去年的《哪吒之魔童降世》,开篇的世界观就极简单:混元珠裂为灵珠与魔丸,分别代表善恶。多余枝干则全部舍弃。观众看得懂,看得开心,自然就认同了。

反过来,概念植入太多,看懂都费劲,遑论认同影片想表达的主题与情感。

打斗体系

影片一开篇,就提到九尾和幻术。两个概念都源自中国古籍,但将之在影视上发扬光大的却是日本,代表作如《火影忍者》。

许多日漫中,都有一个类似游戏中“魔法值”的概念作为标尺。《龙珠》中采用了“战斗力”这一直观数据量化体系;《奥特曼》中用胸口的灯表示能源的储量,灯越暗,体力越少;《火影忍者》中有查克拉,每一只尾兽实际上就是海量查克拉的具象体现,难用查克拉衡量的体术,也用“八门”做了限制。

幻术在《火影忍者》中是近乎无敌的存在,但也须受查克拉储量所限。宇智波·鼬善用幻术,却因为身患重病,查克拉太少,不能频繁发动“月读”这一技能,使用前也只好掐准时机。

《龙珠》和《火影忍者》都是长篇连载,有充分空间对各种招式进行解释,但作者仍需设置标尺,既是为了让读者和观众注意力不失焦,也是为了让正反双方实力大致平衡,使故事发展不至于偏离主轴。

除漫画外,武侠和动作片也遵循此创作规律。金庸小说中先有“内力”做基础,再从其上用阴阳五行来细分;周星驰《功夫》中则同时使用了“内力”和“速度”两套标尺,铜钟聚拢声波也符合物理学规律;现实动作片中虽无内力概念,但具备“腿克拳法、柔术克腿、武器克拳脚、一寸长一寸强”的内在逻辑关系,也符合一般常识,观众容易接受。

倘若打斗中不设标尺,不仅观众容易越看越困惑,对创作者也是折磨——因为对战斗的安排提出了更高的要求。要么引入道具,用特殊功能性代替直接暴力,如《哪吒之魔童降世》中的傀儡符(控制)、乾坤圈(约束)、万龙甲(防守)、山河社稷图(降维)等;要么进行逻辑推理,或利用人性弱点,如《火影忍者》中,奈良鹿丸这一角色在打斗中就不太囿于“查克拉”限制,而擅长找出对方破绽,设置陷阱。

但《姜子牙》中既没有标尺,导致各个角色实力评估混乱;道具上亦只有“打神鞭”等粗暴武器;打斗中也无让人眼前一亮的精巧布局,几乎全是硬碰硬。九尾杀人的招式,竟然是头撞加爪子挠,实在令人叹息。

人物关系

影片感情源自人物关系。一年前,《哪吒之魔童降世》取得票房大胜,在人物情感关系处理上,主要着墨的是亲情和友情。

《姜子牙》中存在两组主要人物关系,分别是姜子牙和小九,姜子牙和申公豹。

姜子牙和小九是中年男子和未成年少女的关系,这一关系风险太大,处理不好容易导致道德滑坡,因此影史中少有导演尝试。《这个杀手不太冷》是罕有的经典,但到了结尾,编剧也只能把莱昂写死,否则感情继续发展下去,触到底线,观众就没办法接受了。

好在动画片的形式能将这一道德问题弱化,结尾小九进入归墟,又将关系做了终结。然而这终究不是常态,不同于亲情、友情一般来得普世,理解起来有门槛。

姜子牙和申公豹之间,则是经典的人物组合“没头脑和不高兴”,喜剧中常见。《功夫》《心花路放》《唐人街探案》等片都是如此设置。

友情的巩固,需要共同事件的考验,通俗点说就是“历事”。然而影片中,这种共同事件几乎找不出几场来。大多时候,都是姜子牙在前面跑,申公豹在后面追,追上了打一场。然后继续此循环。

申公豹牺牲前,眼前出现了一堆闪回画面。想必主创也意识到情感铺垫不够,不足以将牺牲行为说圆,于是试图找补回来,把申公豹对姜子牙的情感扭转为一种粉丝对偶像的崇拜——不仅不合理,而且突兀。

“崇拜之情”想要立住,被崇拜对象必须是一个类似于“神”的角色,在能力或理想上超越周遭众人。牺牲者受了感召,主动选择为理想献祭,才算死得其所。姜子牙虽尊为武庙十哲之首,但在影片中,大多时候只是一个困惑无奈的普通中年男子形象,前史又只用寥寥几笔带过。无条件引来朋友崇拜,实在牵强。

因此影片中两段主要人物关系都难以令人共情,最动人部分竟然是四不相的死。幸好不少观众都养过狗。

影片立意

影片推进到中段,提出了一个“救一人还是千万人”的哲学命题。这个命题虽然道德层面上无解,但好在浅显。无论怎么选,都能讨好一部分观众,并对主角放弃的另一半表示同情。

如果影片的立意仅仅落在此,倒也罢了。但编剧们显然有更多想法。影片结尾,狐妖血泪控诉一番后,姜子牙才发现,一切原来都出自师尊的阴谋——小人物终于意识到自身的棋子属性,这是典型的政治悲剧处理手法。

中国古典小说中有创作政治悲剧的传统。明清四大名著都是政治悲剧,讨论的都是个人努力在大势前的无用无助。《三国演义》是理想幻灭的无奈,《水浒传》是招安不成的悲哀,《红楼梦》是荣华消逝的叹息,《西游记》虽然师徒四人历经磨难,取得真经,但佛门讨要红包一事,将神圣经文变得猥琐,实质也是一出悲剧。

香港及日韩电影也沿用此传统,表现形式多为黑帮片:警队领导为了升职,扶植一派,打压另一派。游戏玩到最后,卧底、小警察和小古惑仔们都发现自己成了牺牲品,倒霉得莫名其妙。

好莱坞则发明了另一套玩法。美国有枪支文化,子弹无眼,又崇尚个人英雄主义,因此好莱坞总爱以正义主角解决腐败上司为结局。这是用先抑后扬的手法,将严肃政治片拍成爽片,代表作有《洛城机密》等。香港很快将此法学去,小人物们也开始持枪大杀四方,压抑得以释放。

近些年,除韩国仍在坚持不懈外,各个影视大国的政治片都拍得愈发少了,内地也只出了陈可辛的《投名状》、路阳两部《绣春刀》等寥寥几部作品。

政治片好看的点在于:冲突不来自善恶,而来自观念的差异。游戏参与者没有傻子,只是基于立场、位置、世界观的不同,导致路线选择的不同。如《绣春刀Ⅱ修罗战场》中,陆文昭和丁白缨追随朱由检,立志扳倒魏忠贤,但意识到自己成了弃子后,也不觉意外,唯有慨叹造化弄人——毕竟,个人对抗大势,必输无疑,唯一悬念只是失去多少而已。

《哪吒之魔童降世》在结构上依然是一部善恶分明的童话。哪吒和敖丙二人还在纠结“要不要作恶”,思维还没有上升到政治斗争上,道德边界仍然清晰,只需要做二元选择。所以“我命由我不由天”的简单呼号,是成立的。

《姜子牙》则不同。到了师尊和九尾的层面,斗争你死我活,善恶早已不再重要。可姜子牙却依然坚持用最简单的善恶标准思考问题——严肃的庙堂之争中,突然跳出这么一个人,只能归结为创作上的任性。

但以好莱坞爽片的标准来判断,这任性却也没贯彻到底:影片结尾,姜子牙接连失去了四不相、申公豹和小九,虽封神登天,但仍感到愤怒,又打不过师尊,便只好将天梯敲断,用近乎耍赖的方式扳回一城,终于强行将影片拉入大团圆结局中。

《姜子牙》毕竟是一部动画片,观众潜意识里勉强能宽容这种任性,但从类型片的角度来考量,终究是两头不落。违和的人物,违和的情节,违和的手法,终于导致了影片主题表达的大溃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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